1972年,北京中南海,周恩来正在批阅文化系统送来的文件。翻到京剧方面的材料时,一条迟来的消息传来:著名京剧武生盖叫天,已经去世两年。周恩来抬起头,连问身边工作人员:“他去世了?为什么没有报告?” 这句话之所以让在场人员紧张,不只是因为消息延误,更因为盖叫天并非普通艺人。他是京剧武生一派的重要代表,也是周恩来长期关注的艺术家。对总理而言,盖叫天的名字,和京剧舞台上的筋骨、规矩与气节紧紧连在一起。 盖叫天原名张英杰,1888年出生于河北高阳。幼年家境贫寒,后来进入科班学艺。那时候,学戏不是风雅消遣,而是一门靠身体硬扛出来的手艺。翻筋斗、劈腿、踢枪、走边,每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,稍有差错便会挨打。 他个子不高,身材清瘦,却有一副极强的腰腿功夫。早年闯荡各地时,常在小戏园和庙会上演出,一场戏下来,所得不过粗茶淡饭。也正是在这种环境里,他练出了利落、刚劲的台风,后来逐渐形成独具特色的“盖派”武生艺术。 有意思的是,他的艺名本身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。“盖叫天”三个字,既像自我夸张,也像给自己立下的规矩:登台就要压住场面,唱武生不能软,做人也不能低头。 进入上海后,他凭《三岔口》《武松打店》《狮子楼》等剧目站稳脚跟。观众看他的戏,不只看翻打技巧,更看那种从人物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。他演的武松、黄天霸,动作简练,亮相沉着,哪怕只是一个转身,也有鲜明的性格。 成名之后,他并没有一味迎合权势。对于私人堂会和不合规矩的演出,他常常拒绝。这样的选择,让他赢得了普通观众,却也得罪过一些有钱有势的人。上世纪二十年代,他一度遭到戏院排斥,长时间没有固定舞台,只能靠积蓄和亲友接济度日。 生活很难。 但他不肯随便改戏,也不愿为金钱改变表演原则。有人劝他低头,他只说:“规矩不能破。”这句话未必是豪言壮语,却很符合他的性格。对一个靠舞台吃饭的艺人来说,拒绝诱惑,往往比登台翻一个筋斗更难。 抗日战争时期,上海局势复杂。日本侵略者试图利用戏曲活动为其统治服务,许多艺人被迫周旋。盖叫天不愿参加带有政治宣传性质的演出,宁可减少登台,也不愿把自己的名声交给侵略者使用。一次面对日方催演,他以伤腿为由推辞,实际是在设法避开这类活动。 抗战胜利后,他曾参与义演、施粥等公益活动,也着手培养青年演员。对他来说,唱戏从来不只是个人谋生。舞台上的一招一式,要有人接下去;艺人的本事如果只留在自己身上,戏就会断代。 1949年以后,京剧艺术进入新的组织和管理体系。梅兰芳、周信芳、盖叫天三位艺术家各有影响,安排他们到哪里工作,成为文化部门需要考虑的问题。梅兰芳主要在北京,周信芳留在上海,盖叫天则回到浙江发展。 这个安排看似只是工作分工,实际却很合适。盖叫天最熟悉江南观众,也最适合在当地传授武生技艺。职位高低并不是他最看重的事,能不能排戏、教徒弟、把“盖派”的要领传下去,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情。 1956年,盖叫天举行艺术活动,京剧界多位名家前来祝贺。周恩来因公务繁忙未能亲自到场,曾送去花篮和贺信。盖叫天把信收好,没有大肆张扬。这种场面,对他而言不是荣耀炫耀,而是一份来自同行和国家的认可。 1957年,周恩来陪同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伏罗希洛夫访问杭州。盖叫天听说后,坚持登台表演。周恩来知道他的腿伤和年纪,担心旧伤复发,便劝他不要勉强。老人却不肯完全退让,双方最后商定,缩短时间,减少高难度动作。 台上,他仍然保持着武生的架势。动作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猛烈,却更见功力。对盖叫天而言,那次演出不是证明自己还能翻多少跟头,而是要让来宾看到中国京剧武生的精神和规矩。 困难时期,盖叫天身体状况变差,生活也受到影响。周恩来曾关心他的营养供应,安排有关方面给予照顾。可东西送到后,他又常常分给身边的徒弟。有人劝他多留一些,他摆摆手说:“大家一起吃。” 这位老人一生都在和身体较劲。年轻时靠苦练成名,年老后靠意志维持舞台状态。遗憾的是,1971年1月15日,盖叫天在杭州去世,享年八十二岁。由于当时种种原因,这一消息没有及时报到北京。 直到1972年,周恩来批阅有关戏曲工作的文件时,才得知盖叫天已经离世。时间过去两年,斯人早已安葬,舞台上的灯也换了新的演员。周恩来的追问,留下的并不只是对一位老艺人的惋惜,也说明盖叫天在新中国戏曲界所具有的分量。 1978年,盖派艺术研究机构在浙江成立,相关表演艺术和教学经验得到整理。那些曾由他亲自示范的身段、腿功和亮相,被后辈重新记录、练习。盖叫天没有留下成堆著述,却把自己的判断藏进了一招一式里,藏进了那句“规矩不能破”里。 特别